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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琪悦 万历本与崇祯本《金瓶梅》之比较
论文编辑部   2022-06-07 10:31:55 作者: 来源: 文字大小:[][][]

张琪悦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陕西西安  710000)

要:《金瓶梅》在明清时期有三种版本系统,分别为万历本系统、崇祯本系统、张评本系统,近代以后又出现了其他版本系统。学界对《金瓶梅》的研究大致有两个方面,一为比较《金瓶梅》各版本之间的先后问题;一为对《金瓶梅》各版本的内容进行比较。明清时期三个版本中万历本和崇祯本之间的差异又更加明显,两者之间的差异可反映出诸多问题。通过比较两者间的回目、诗词曲赋、佛道色彩、情节构成、叙事风格等差异,可进而比较二者的思想倾向和价值,透视明代中叶的社会面貌。

关键词:《金瓶梅》;崇祯本;万历本;比较研究

作者简介:张琪悦(1999--)女,目前就读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现攻读硕士学位,主要研究中国古代文学。

 

关于金瓶梅的版本问题,学界历来说法不一,讨论的方向大致有二,一为比较几个版本的先后问题,二为对几个版本的文本内容进行比较。今存《新刻金瓶梅词话》为万历本,故当至少于万历年间就已经开始刊刻;除此外还有《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为崇祯本,当刻于崇祯年间,崇祯年间即1627至1644年,如果按刊刻时间来看,崇祯本比万历本晚四至二十一年[1],也因此诸多学者认为崇祯本是根据万历本改写而成。但近些年一些学者如梅节先生等人开始提出万历本晚于崇祯本,并用崇祯本校勘过的观点[2]

但不论孰先孰后,两个版本间确实存在差异,两版本之间具有极大的可比性和可研究性,通过比较两者间的回目、诗词曲赋、佛道色彩、情节构成、叙事风格等差异,可进而比较二者的思想倾向和价值,透视明代中叶社会的面貌。

一、情节构成之差异

回目是章回小说本回内容的概括,亦是本回内容立意题旨与谋篇布局的总体体现,故情节构成的差异可从回目中略微窥见一二。万历本与崇祯本回目的差异首先在于对仗程度,这是最表层、最醒目的差异。如万历本第一回、第二回回目“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贪贿说风情”等均不对仗,类似不对仗的回目还有很多,而崇祯本的回目则非常规整,回回对仗。

除此外具有较大差异的回目在叙事内容、情节安排、情节中所蕴含的深层问题上都具有极大不同。从情节内容上来讲,万历本与崇祯本最大的不同即在于第一回的情节。小说的第一回在整个小说故事内容中都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它是小说故事背景的交代,也是后续行文的铺垫。

万历本第一回为“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从回目概括上可知,此回着重写武松打虎与潘金莲嫌夫,西门庆还未登场。万历本在写武松打虎之前还有大段的铺垫,而这大段的铺垫实际上是对小说开篇开场词的进一步补充,也是全书主旨的体现。万历本开场词为“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请看项藉并刘季,一死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这一开场词揭示了一种因果关系,即男儿本应手执长剑,成为斩头杀敌的豪杰,可因为有如虞姬戚氏一般的美色环绕身边,所以铁石变花柔,豪杰都休。作者通过这篇开场词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一为情色害人,二为女人乃祸水。开场词结束后,作者紧接着写到“情色二字,乃一体一用,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亘古及今,仁人君子,弗合忘之。”因色生情,情色相生,整部小说的主旨亦从中体现,即警醒世人情色害人,勿被情色迷惑,世人当养生敛欲。后面写刘邦项羽指鸿沟为界,平分天下,项羽却独宠虞姬,因色误政,自刎于乌江;刘邦宠爱戚氏得一子名唤如意,欲立如意为太子,吕后恐危及自身权力,帝崩后,吕后杀如意与戚氏。此两件事均指向开场词所蕴含的主旨,同时引向后面的风月故事。之后写道“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永不得着绮穿罗,再不能施朱傅粉。静而思之,着甚来由。况这妇人,他死有甚事?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哄产业,惊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这段议论概括了潘金莲与西门庆的结局,但更为重要的是它同样与开场词及前两庄事所蕴含的主旨保持一致,即情色害人,男人只因沾染了女人,便都不得好下场,把男人的衰败归咎与女人,女人死了无甚可惜,她们不过是红颜祸水而已。

而崇祯本则在第一回做了非常大的改动,回目改为“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此第一回将万历本中武松打虎的大部分内容删去,从而让武松成为客,让西门庆于第一回就出场亮相成为主。这么做就使得全书有了更为明确的统领,后面的故事即以西门庆为中心将这十弟兄相勾连,再以此去联系更广阔的社会面貌。同时,也因为情节的改变使得崇祯本的主旨与万历本相比有所差异。可先看第一回色箴“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这是道士吕岩所说,而吕岩已位列仙班,他超凡入圣,俯看这世人跳不出酒色财气的圈子,到头来还与之同归于尽,此后吕岩又说“还有一种好色的人,见了个妇女略有几分颜色,便百计千方偷寒送暖,一到了着手时节,只图那一瞬欢娱,也全不顾亲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的交情......到后来情浓事露,甚而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孥难顾,事业成灰。”这皆是指出色之祸害,同时于情节上而言,暗示后面西门庆等人的结局;又说“假如一个人到得那有钱时节,挥金买笑,一掷巨万......要斗气,钱可通神,果然是颐指气使。趋炎的压嵴挨肩,附势的吮痈舐痔,真所谓得势叠肩而来,失势掉臂而去。古今炎冷恶态,莫有甚于此者。”相较于万历本,这里又进而指出财之害。同时,崇祯本中很重要的一个地方是,吕岩引用了《金刚经》上的话“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吕岩既然位列仙班,那么他说的话自然有一定权威性,而吕岩本质为道,这就使得崇祯本的主旨还染上了一层宗教的色彩,人生一切都与梦幻泡影,人生在世,一件东西都少不得,可当结束时,却一件也用不着。故而相较于万历本而言,崇祯本体现的主旨被拔高,也更深刻和具有进步性。女人为祸水,女人的生命死不足惜等封建传统观念在崇祯本中被大大削弱,崇祯本也更精确地找到了人生衰败的更为本质的原因,即耽于财色,同时在这其中融入宗教色彩,财色无法伴人常存,人生结束时万事皆休。

二、诗词曲赋之差异

无论是万历本还是崇祯本《金瓶梅》,其中都夹杂着词曲韵文,而万历本所含诗词曲赋又比崇祯本还多,崇祯本《金瓶梅》一般也称之为“说散本”,从回目到内容都经过大量的修改润色,相较于万历本,删去了约三分之二的诗词曲赋。诗词曲赋看似短小,但却在人物塑造、情节建构、小说主旨传达等方面都具有很重要的作用。

《金瓶梅》中的词曲多是对历代以来的诗词曲赋进行略微修改或直接挪用,来源大致为宋元话本、元明文言小说戏曲、历代诗词等,崇祯本《金瓶梅》中的诗歌多与万历本相似,同时还进行了大量的删繁就简的工作,但即使如此,两版本之间诗词曲赋的差异仍然存在,且在语言特色、艺术水平、思想指向上均有不同。

1.语言特色之差异

《金瓶梅》中的诗歌大致可根据提示词分为四类,即“诗曰”后的诗、“有诗为证”后的诗、“正是”之后的评语诗、“格言”“偈语”之后的诗。

西门庆经过六、七年的惨淡经营,终于暴富而成清河县一大财主,但也因贪恋酒色最终暴亡。万历本第七十九回中,西门庆垂死,吴月娘请吴神仙替西门庆算命,吴神仙说出两首断语,分别为“命犯灾星必主低,身轻煞重有灾危。时日若逢真太岁,就是神仙也皱眉”和“心月狐狸角木,绛帏深处不相饶。常在月宫飞雨露,惯从月下夺金标。乐处化为真鸡子,死时还想烂甜。天罡地煞皆无救,就是王禅也徒劳。”第二首在崇祯本中被删去。西门庆暴亡的情节在两个版本中相似,但由万历本保留下来的第二首断语来看,此断语文白相杂却押韵,且在散句中又插入此韵句,语言朗朗上口,更能从听觉上引人注意。而崇祯本将第二首断语删去,代之以叙述情节的散句,更能从视觉上引人注目。

再如万历本第三回“王婆定十件挨光计 西门庆茶房戏金莲”回首:

色不迷人人自迷,迷他端的受他亏。精神耗散容颜浅,骨髓焦枯气力微。犯着奸情家易散,染成色病药难医。古来饱暖生闲事,祸到头来总不知。

与之对应崇祯本第三回“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回首:

乍对不相识,徐思似有情。杯前交一面,花底恋双晴。傞俹惊新态,含胡问旧名。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由此可见,从语言特色的角度上来讲,万历本诗歌的语言更加浅显通俗,更具有民间性,也更加艳俗,用近似白话的语言写成诗歌,与《金瓶梅》整体的俗白语言相吻合,这样的语言更适合说书人场上说书,俗白的语言即使是说出来也能让人很快明白,因此也更吸引听众。相对比之下,崇祯本的诗歌语言则更雅致、含蓄,更符合中国传统诗歌的规范,这样的诗歌更容易从视觉上吸引观众,更能营造出烛影摇曳、花香暗传的画面,富于韵味。两相对照,万历本更像是民间艺人在场上说出的下里巴人之作,而崇祯本更像是文人加工润色后的阳春白雪之作。

2.思想指向之差异

细读两个版本的第一回可以发现,万历本更加倾向于通过敷演西门庆一家暴发暴亡的故事来承载其道德劝惩的教化思想,因而有较明显的儒家思想倾向,且万历本中有非常明显的女人是万恶之源的观念。而崇祯本则融入了宗教色彩,且以吕岩说财色开头,并让吕岩位列仙班,从这里可以看出崇祯本有一定的崇道思想。《金瓶梅》中的诗词曲赋作为整部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诗词的写作当为表现整篇小说的主旨思想服务。

如万历本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得病 吴月娘墓生产子”

正是:

卦里阴阳仔细寻,无端闲事莫闲心。平生作善天加庆,心不欺贫祸不侵。

此诗评在西门庆吃药不效,昏迷不醒,病将垂死之际。西门庆因与潘金莲纵欲无度,形容消减,病体恹恹,最终一命呜呼。此诗评在此处有很明显的道德劝惩、警醒世人之意,也与全篇主旨相通。财色害人,故想要得到生命的善果,就只能行善事,不欺贫,否则如西门庆一般沟通官吏、包揽诉讼、淫欲无度,最终只能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

再如同回西门庆交代后事时的“有驻马听为证”:

贤妻休悲,我有衷情告你知。妻你腹中是男是女,养下来看大成人,守我的家私,三贤九烈要贞心,一妻四妾携带着住。彼此光辉光辉。我死在九泉之下口眼皆闭。

月娘听后亦回答到:

多谢儿夫遗后良言教道奴。夫我本女流之辈,四德三从,与你那样夫妻。平生做事不模糊,守贞肯把夫名污?生死同途同途,一鞍一马不须分付。

以上两段在崇祯本中均被删去,可见同样为教化之言。西门庆希望自己死后,吴月娘仍能守好他的家产,好好过活,不要被人看不起污了自己的名声,教月娘要遵三从四德,要贞烈。此处看似是西门庆的声音,实际上是作者对世上诸妇女的劝诫。

再如万历本第一百回“韩爱姐湖州寻父 普静诗荐拔群冤”回首有格言:

人生切莫将英雄,术业精粗自不同。猛虎尚然遭恶兽,毒蛇犹自怕蜈蚣。七擒孟获寺(疑误)诸葛,两困云长羡吕蒙。珎重李安真智士,高飞逃出是非门。

崇祯本第一百回“韩爱姐路遇二捣鬼 普静诗幻度孝哥儿”回首诗曰:

旧日豪华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凭谁话尽兴亡事,一衲闲云两袖风。

两相对比,仍可发现万历本仍然注重劝惩教化,劝诫世人,人人都有长短,人人都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莫要在得势时就飞扬跋扈,万物相生相克,即使是猛虎毒蛇亦有与之相克之物。但崇祯本则更多地是在阐释小说开篇就提到的“色空”二字,即使一生追名逐利,荣华富贵,但到生命结束之时,一切皆休,一切皆空。这种色空的思想,多少染上了宗教的色彩。

综上可见,万历本和崇祯本《金瓶梅》虽然有承袭关系,但二者在情节构成、诗词曲赋等方面都具有差异,从而使得两个版本的作品在主旨思想的表达有相似的地方但也相应地产生了一定的区别。

针对于万历本而言,不论是第一回的开场词,还是正文叙事中所夹杂的诗歌,其中大部分都充满着警世的意味,这种警世的意味背后却有儒家教化的支撑,作者渴望通过写西门庆的暴发暴亡来警醒世人勿要耽于财色,为情所困;也寄希望于通过写潘金莲的贪淫丧命、吴月娘的守德有寿来表现善恶有报、因果轮回的思想。而崇祯本中却融入了更多的佛道色彩,儒家说教意味减弱,且崇祯本有更为明显的崇道轻佛、以佛反佛的的思想。崇祯本第八回“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父灵和尚听淫声”写武大死去,西门庆让王婆去报恩寺请了六个僧,在家做水陆,并让潘金莲去佛前参拜。哪知众和尚见了潘金莲“一个个都迷了佛性禅心,关不住心猿意马,七颠八倒,酥成一块。”这样辛辣的描写将这些做水陆的众僧全盘否定,也是对于佛教的一种否定。但作者在写一众佛根未净的和尚的同时,也写了如普静大师一般的高僧。普静大师在第一百回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的出现也让全书的宗教性上升到了高潮。普静幻度众人,西门庆托生孝哥儿,孝哥儿同样被普静幻度而去。至此,西门庆曾经所追求的一切,财色权势全都落去,空空如也,这就与崇祯本第一回所讲的“色空”相互呼应了。而对于潘金莲的死,崇祯本改写者也予以了一定的同情,崇祯本第八十七回“王婆子贪财忘祸 武都头杀嫂祭兄”中写潘金莲之死,有词一首曰:手到处青春丧命,刀落时红粉亡身。七魂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成城中。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钱柳,腊月狂风吹折玉梅花。这妇人娇媚不知归何处,芳魂今夜落谁家?这样鲜活美丽的生命就此凋零,就好被狂风吹折的玉梅花,从词中可以看到改写者对于金莲命运的同情和怜悯,这与万历本中蔑视女人的性命形成鲜明对比。除此处有词外,另有诗一首单悼金莲死得好苦,诗曰:堪悼金莲诚可怜,衣裳脱去跪灵前。谁知武二持刀杀,只道西门绑腿顽。往事看嗟一场梦,今身不值半文钱。世间一命还一命,报应分明在眼前。不论往事如何波澜起伏,最终也是万事皆休一场空,正可谓“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这也充满着“色空”之感。

总之,正如田晓菲所说“词话本偏向于儒家‘文以载道’的教化思想”,目的在于警示人们贪财好色的恶果,而崇祯本强调的则是尘世万物之痛苦与空虚,并在这种富有佛教精神的思想背景之下,唤醒读者对生命———生与死本身的反省,从而对自己、对自己的同类,产生同情与慈悲。[3]

 

注释:

[1]余野.关于《金瓶梅》的版本[J].邵阳师专学报1995(04):33

[2]梅节.《金瓶梅词话》的版本与文本《金瓶梅词话校读记》序[J].明清小说研究2004(01):39-54

[3]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

参考文献:

[1][]兰陵笑笑生撰:新刻金瓶梅词话(十卷)[M].明万历四十五年刊本.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2][]兰陵笑笑生撰: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一百回)[M].吉林: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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